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时代映像

 
 
 

日志

 
 

杨辉素:春风拂过枝桠的过程  

2017-02-02 13:14:09|  分类: 河北艺术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对于出生于1977年的石家庄市作家杨辉素来说,她一直矢志努力的事业尚处于一个过程当中。这个过程有点象春风拂过枝桠的过程。

把杨辉素比喻成春风,不仅是因为她性格中自在的朴素、温婉、体贴与通达让人如沐春风;更是因为她作品中的温情、真情所营造出来的磁场效应,同样让人如沐春风。

杨辉素:春风拂过枝桠的过程 - 河北电广文化网刊 - 河北电广文化网刊

  上世纪九十年代,杨辉素从石家庄市的一所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家乡栾城,担任一所城区小学的语文老师。在教学之余,她拿起了笔,开始了一个文学女青年的华丽变身过程。短短十几年间,她在全国公开刊物上发表了100多万字的作品,出版了《永远还不起的债》、《好父母的7项修炼》、《聪明孩子玩出来》、《中国小小少年百科全书》第十卷等文学和教育学专著,赢得了民间文艺的国家级大奖――山花奖,获得了首届燕赵文化之星、首届河北文艺贡献奖、石家庄市管拔尖人才、石家庄市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石家庄青年五四奖章、石家庄市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等荣誉称号。她还担任着石家庄市曲艺家协会副主席、石家庄市栾城区民间文艺家协会和曲艺家协会主席并加入了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曲艺家协会、河北作家协会。

杨辉素:春风拂过枝桠的过程 - 河北电广文化网刊 - 河北电广文化网刊
 
杨辉素:春风拂过枝桠的过程 - 河北电广文化网刊 - 河北电广文化网刊
             

走上文学创作之路后,杨辉素就笃定了做好人,写好文的创作宗旨,这样的创作宗旨与小学教师的职业特点水乳交融,她的作品中能够洋溢出一种如沐春风的人文精神,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杨辉素的创作题材广泛,既有通俗易懂的故事,如反映和谐邻里关系的故事《亲不亲,一家人》(第十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获奖作品)、讴歌无私亲情的《婶娘要去做头发》等,又有关注现实生活的中短篇小说,如反映国家二胎政策后70后生还是不生纠结的《孕试纸》,还有大量中短篇报告文学,如为我省见义勇为模范杨彦考创作的《好人一生平安》、为新时代石油工人苏国庆创作的《石油事业的忠诚之歌》等,还有曲艺快板《家有最傻老党员》、电影剧本《两个孩子的假期》、演讲文本《好婆婆》等,这些作品都是杨辉素做好人,写好文创作宗旨的积极实践。

2015年,杨辉素开始关注流浪儿童和服刑人员子女这两个特殊群体,在石家庄市有关部门的支持下,她走进了石家庄市少年儿童保护中心深入生活,开始了长篇报告文学《星星不流泪》的创作。

为了写好这部凝聚着她全部人格特征和人文特征的作品,杨辉素北上京都,南下邯郸,无数次在石家庄的图书馆、公园里、路边、咖啡厅采访那些孩子,给他们带去自己的担心、关心。杨辉素觉得,为弱势群体送去阳光,是文艺工作者的悲悯和柔情,更是文艺工作者的使命、责任和担当!

我们期待着《星星不流泪》早日问世,我们更期待着正在步入佳境的杨辉素在自己的作品中能够辉映出更多的人文光辉。


杨辉素作品:《亲不亲,一家人》

古怪的遗嘱

周良学的是美术,毕业后正为找工作发愁。这天,表舅老乔的律师找到他,说:“老乔去世了,给你留了一份遗嘱。”周良接过一看,遗嘱上有这样一段话:“兹把我在清风镇临街的房子送给周良,前提是周良必须接替我的工作,一定要画够一千张遗像才能从事别的工作。”

表舅一辈子没有结婚,无儿无女,但他把房子留给周良还是有点奇怪,因为在亲戚中,周良是和他关系最远的一个。更怪的是,表舅还让他画够一千张遗像,这是为什么呢?

周良问律师,律师说他也不知道老乔这样做的原因,他把房门钥匙交给周良,就走了。

在周良印象中,表舅是一个古怪又倔强的老头,小时候他曾来他家串过亲戚,正是那满屋子的画像吸引了周良,以至于他后来选择了上美术院校。

这样,周良眼前就有了表舅“介绍”的工作,又有了住处。于是,周良来到清风镇,找到表舅家,拿出钥匙正要开门,猛然感到身后一束怪异的目光射向他。目光来自于一个黑瘦老头,他站在表舅家街对面的门口,手中拿着一把铁锹。周良向他点头微笑:“大叔您好,表舅把房子给我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关照。”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弯下腰铲垃圾。周良看到他把垃圾都铲到表舅家门口,小山一样的垃圾几乎挡住门,周良忍住火气再次说:“大叔,把垃圾铲到别处吧,影响我出入。”老头不理他,铲得更起劲了。

周良摇摇头想,算了,自己刚来,以后再搞好关系吧。他走进屋子,屋子里家具简陋,墙上挂着表舅的遗像。

周良安置好后就打开店门开张了。还真有人拿着黑白照片来让他画。画遗像的都是人已经死了,或者马上要断气了,这也是遗风,清风镇的人都喜欢手画的遗像。周良画好后,来人满意地走了。周良送客人出门,刚返回院里,突然一截砖头从院外砸过来,要不是周良躲得快,砖头就砸他头上了。砖头落地,周良看到上面还沾满了狗屎。紧接着,门口就响起了老头的破口大骂:“老乔你阴魂不散,猪狗不如,你不想我好,这小子也别好!”

从乡邻口中,周良得知老头叫老曾,接下来的日子,老曾一见到他就吐唾沫、大骂,而且还往他门上抹狗屎,周良实在忍无可忍,拦住他问:“曾叔,咱们为什么不能做一对好邻居呢?”“谁跟你做好邻居,啊呸!”

周良就问别的街坊邻居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想到人们一听他问这个,没有一个人肯回答,都迅速走开了。周良更是好奇,表舅就很古怪,又有一个这样古怪的邻居,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以至于老曾会把仇恨转移到他身上呢?

撕毁的遗像

周良的生意很不好做,这不,他到这里半年了,也才只画了张遗像。突然有一天,他在国外的一个同学联系上他,让他成立一间民间艺术工作室,专门收集有民间特色的东西,同学负责把作品销往国外。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周良却发愁了,表舅的遗嘱上写得很清楚,他只有画够了一千张遗像才能从事别的工作,照眼下的情况,一千张遗像还不要画到猴年马月呀。

周良毕竟是年轻人,脑子活跃,表舅让画遗像,并没有说不能画同一个人啊,对,就画表舅的遗像,一天画几张,用不了多久就画够了。周良正在为自己的聪明暗自得意,律师来了,律师好像已经料到他要这样做,他看着满墙的老乔遗像说:“我是来告诉你的,画同一个人不行!”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周良很快又想出一个办法,到殡仪馆免费画遗像!周良带上相机去了殡仪馆,逝者家人一听说是免费画的,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一下,周良有得做了,他拍完照就在家里画,挂得满墙都是黑白遗照,他家的房门正对着大街,过路的人看到这么多遗照,都被吓了一跳。

这天,周良正在专心画着,老曾突然闯进来,把一墙的遗像撕了个稀烂。多少天的努力就这样化为乌有,周良能不气嘛,他再也顾不得涵养,和他大吵起来。吵架老曾可不是周良的对手,他在学校里参加过多次辩论会,回回都是状元,老曾被气得浑身哆嗦,他指着周良:“你……你……”猛然,身子一个趔趄,倒了下去。

周良眼疾手快,他跑上去扶住老曾,叫道:“曾叔,你可别吓我啊,门口这么多乡亲都看着呢,我可没动你一根指头。”

周良赶紧把老曾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病人是生气引发血压升高,幸好没有大碍。

周良思考了一夜,都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才把老曾气病的,他决心去跟这个古怪的老头好好谈一谈。

难解的心结

周良提着营养品进了老曾家门,老曾正在做画框,这些年他无聊的时候就替人装裱字画,由于技术精湛,因此老曾的这个特长也是远近闻名,镇上集日时也换来一些生活费。老曾一看是他,气就不打一处来,怒声道:“你走,少来这一套。”

周良说:“曾叔,我是诚心想和你做好邻居的。”“诚心?我看你是诚心想气死我!你天天挂那么多遗像,这明明是在咒我嘛。”周良明白了,原来老曾是迷信这个啊,他说:“曾叔,为了您晚年的幸福,我决心不画遗像了。”“真的?你肯为我放弃继承你表舅的房子?”“和您的健康比起来,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搬走。”周良走了出去,留下满脸不相信的老曾。

第二天,周良带着行李正要离开,老曾突然进来了。老曾说:“你真的要走?不后悔?”“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后悔。”老曾叹了一口气,眼圈红了:“这个老乔,他和我斗了一辈子,死后还找你继续对付我,没想到还是你这后生看得开。”老曾让周良坐下,给他讲了一段尘封了30多年的往事。

当年,老曾的妹妹看上了老乔,但曾家认为老乔太穷,又是画遗像的,没出息,就说什么也不同意这门婚事。妹妹被逼着嫁给别人,结果在出嫁前一晚上吊自杀了。曾家和老乔也从此结下了仇恨。后来老曾先是生意败落,接下来儿子掉到井里淹死了。老曾找了个阴阳先生,先生说,曾家的霉运全是因为对面老乔画的遗像,如果老乔再画下去,曾家还会出事。老曾去求老乔不要再画了,可老乔对心上人的死还记恨在心,哪肯丢下吃饭的家当。不久,真应了阴阳先生的那句话,老曾的妻子又出事了,她在一个傍晚投井自尽了。因此,老曾恨不得把老乔千刀万剐。镇上的人不说,是因为同情老曾,不想提起往事让老曾伤心。

“曾叔,其实我觉得阴阳先生的话不可信,那都是封建迷信呀。”周良说。

“我也知道,可我就是恨老乔。更可气的是,他临死竟想死后和我妹妹合葬,你想,我能答应吗?我们又发生了争吵。我嘲笑他,死了就再也不能气着我了。谁想到,这家伙竟想出用房子做砝码,找人替他画遗像继续和我斗,他知道一千张遗像至少要画上几年,那时我早被活活气死了。”

听了这些话,周良更是不安了,他说:“对不起曾叔,我要知道是这样的,我说什么也不会来这里,我这就走。”“别走,你继续画吧,我什么也没有了,活一天算一天吧。”老曾伤感地说。

周良说:“如果不走也行,我打算在清风镇租个房子,成立一间民间艺术工作室。我看您装裱字画的手艺一流,以后我负责画画,您负责装裱,咱俩合作,把我们的作品销到国外,您看行不?”“真的?”老曾的脸上露出一点喜气。“我不骗您,我表舅这里不能住了,咱去找一间合适的房子吧。”周良说。

“不用找了,这房子还是你的。”律师进来了。他今天是来监督周良画遗像的,刚才的话他在门外都听到了。律师又拿出另一份遗嘱交给周良,上面写道:“如果周良能够化解乔曾两家的仇恨,他可以无条件的继承房子。”律师说,其实老乔早就后悔了,只是面子上让他不肯认错。

周良的工作室成立了,老曾的装裱手艺真是一绝,画框上的雕刻栩栩如生,他们的作品在国外很受欢迎。清风镇是传统的小镇,家家户户都会做传统手工艺品。后来,周良扩大经营范围,让大家的作品都走出了国门。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老曾竟主动提出让妹妹和老乔合葬。周良摘下墙上老乔的遗像时,竟在遗像后掉出老曾妹妹的遗像,老曾突然哭出了声:“我们都是亲戚呀,怎么会闹了一辈子?”


杨辉素作品:《孕试纸》(获得河北省首届网络“五个一”作品奖)

1

细白条,红色杠,不是一道儿,是醒目的两道儿,像数学题中的红色等号。华研把白条举在眼前,眼睛眯起,又瞬间放大,仿佛在她和白条之间,搁着一面高倍隐形放大镜。卫生间里灯光昏黄,洗手池上水渍已干,墙上的镜子映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眼睛浮肿的她。她再次把手高高举起,那两条血线像两只血红的眼睛,嘲笑地盯着她!她颓然靠在洗手池上。

装白条的乳白色袋子扔在池台上,裂开的口子像一只死鸟的喙。华研捡起它,再次阅读了上面的说明性文字,一条杠阴性,未孕;两条杠阳性,已怀孕。她的职业是老师,理解文字的能力不会出现偏差,更何况这样的红杠在她的生命中曾经出现过,她当然知道两条杠的结果,也就是说,一条小生命已经在她的肚子里安营扎寨了。

华研把手放在肚子上,已经39岁的她,肚子上有了赘肉,不再像少女时的平坦,此时,她除了摸到松软的油脂,丝毫感觉不出一个小生命的存在。仔细算算,他(她)才不过四十多天。

自从昨天从一家小药店买了这条孕试纸,她就在忐忑不安中等待清晨了,她需要用晨尿来验证那个结果。在这之前,她一直存有侥幸心理,因为她的例假向来不准。可没想到,那个她最担心的结果居然得到了验证:她真的怀孕了。

初冬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窗外晦暗不明的颜色仿佛淘洗衣服的头过脏水,让人烦乱和不安。她让自己坐在马桶上,把头埋进两腿间,心里反复地问自己,到底,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上住户的抽水马桶“哗哗”地往下冲水,一次,两次,每一次都让她周身一凛,仿佛冷水兜头浇下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初冬将至,室内还没有放暖气,她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小麻疙瘩。华研被冷气击醒,她恨恨地站起来,抓起手机给老公梁栋拨了过去,他昨晚在单位值班。

“姓梁的,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他妈怀孕了!”

2

一直以来,华研都在生不生二胎中纠结。

她是独生子女,符合国家生二胎的政策。可真要生,顾虑就太多了,担心没人带,担心养不起,更担心自己年龄大了,生出的孩子不健康。如果不怀孕,这种纠结只是思想上的,想想,说说,也就算了。可一旦真怀孕,就不是纠结一下那么简单了。生,还没有足够的准备来迎接一个小生命的到来;不生,就要接受流产的现实,对于她不啻是恐怖的梦魇。

那是女儿梁佳三个月大的时候,华研突然没了奶水,梁佳饿得连哭的力气也没有。用孕试纸一试,两道红杠,怀孕了。曾以为哺乳期不会怀孕,两人就没采取任何措施。得知怀孕的消息,婆婆和妈这对向来不睦的亲家观点竟前所未有的一致,都劝她生下这个孩子。她们对她诉说了两个孩子的种种好处,华研断然拒绝,伺候梁佳这个小人儿,她昼夜吃不好睡不好,心力交瘁,再有一个还不把她累死?更何况那时还没有单独生二胎政策,虽然同事间也有人偷着生,民不告官不究,但她是良民,顶风违纪的事跟她沾不上边儿。

听说药物流产比刮宫对身体伤害小,就去药房买了堕胎药。那药片分两次吃,当剧烈的腹痛开始时,她奔向了厕所。血糊糊的一团沉在马桶底部,鲜红的血丝像妖女长袖间的红纱巾挥舞着弥散,她不忍看,捂着肚子开始干呕,胃里、肚子里、整个身体里仿佛被掏空,成了一具空壳,飘飘摇摇找不到灵魂的皈依。我是有罪的,她流着泪自言自语。接下来的几天,她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小佳佳声嘶力竭的哭声也没力气让她坐起来抱她一下。当梁栋发现了席梦思床垫上洇出来的血迹时,华研已经没有了知觉。止血,输血,B超、宫检,医生黑着脸训斥梁栋:“不想活了吗,堕胎药能私自吃吗?”华研醒来,看到满脸泪水的母亲,泪水夺眶而出:“妈,这是上天对我的报应呀。”

因为害怕,所以格外谨慎,这么多年,所幸没有再怀孕。

生二胎的想法是在佳佳上初中住校后。家,突然就寂寞了。每天下班,夫妻俩一个看电视一个上网。就算电视上的娱乐节目再热闹,也填不满房子里和心里的寂寞。华研这才感觉出,孩子就是家庭里的蜜糖,甜蜜,鲜艳,暖意融融。她那么渴望有个小娃娃能够把时光重新充溢成奶香的气味,她可以陪他玩,亲他的圆脸和胖脚丫,他哭的样子,会让她怜惜,唤起内心里最柔软的爱意。

她拿这话试探梁栋,梁栋并不为所动。他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男人,十几年就困在一个不死不活的企业里,每月工资不到两千元,却从不抱怨。他对生活的态度漫不经心有点像旧时代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算让他回到万恶的旧社会,他也绝不会说出一个声讨的字。被华研问急了,梁栋就说:“咱有佳佳不是挺好的吗?再有一个孩子,分享我对佳佳的爱,对佳佳太不公平。”华研哭笑不得,想起有人问钱钟书为什么不多生一个,钱钟书说怕对孩子的爱不平衡,让一个误认为对另一个偏心,对孩子造成心灵伤害,所以这种事还是不做的好。华研知道学理工出身的梁栋没看过钱钟书的书,他说出这样一个理由让女儿山呼“老爸万岁,老爸我爱你!”,也把华研推到了一个再生就是与女儿公开为敌的地步,她彻底打消了生的念头。

就这样一年年过去,华研彻底没有一点想法的时候,孩子却来了,这怎不让她乱了阵脚?她害怕流产的痛,更怕承担不了一个小生命的人生。

梁栋安慰她:“老婆,让你受苦了,这孩子不管是要还是不要,我都尊重你的意见。”

3

华研从师范大学一毕业,就分配到亦木县县直中学教学。这是亦木县最好的学校,家长凡是有点能力的,都托门子扒窗户把孩子往这儿送。华研天性要强,一门心思要把工作干好。女校长魏书芹从华研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有意要考验一下这个带着一股不服输劲儿的姑娘,就把全年级成绩最差,纪律最乱的初二5班交给她。刚参加工作就当班主任,这在亦木中学史无前例,老师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等着看这黄毛丫头的笑话呢。

华研个子不高,圆圆的脸上一双杏眼,再加上齐眉短发,怎么看怎么孩子气。刚上课时,初二5班的学生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决意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华研一进来,他们比往日闹腾得更欢,起哄的、吹口哨的、大小纸团在空中抛来抛去,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嘤嘤,教室里像炸开了锅,这帮学生同仇敌忾地要把老师吓倒。华研不怕,你们不是想玩吗,好,我陪你们玩个够,你们玩吧,我保准不说半句,她就那么微笑着欣赏着看他们闹。一节课、两节课过去了,学生们自己反而坐不住了,一个学生带头喊道:“老师你玩够了没有,还不讲课呀。”教室里哄的笑了。华研也笑了:“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吗,咱就从这儿讲起。”她讲得很精彩,还加入许多历史典故,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她就这样以独特的方式走进了学生心中。

课后,华研采取逐个击破的方式,专找班里的刺儿头聊天,她不跟他们谈学习,也不谈纪律,只谈他们喜欢的话题,某个足球明星最近踢臭球了,某个歌星在哪儿开演唱会了,初中的孩子们正是叛逆期,他们渴望得到认可和肯定,最讨厌高高在上的说教,华研就是抓住这个心理,渐渐俘获了孩子们的心。班里的“坏小子”们第一次遇到不批评人而和他们有共同语言的老师,他们觉得华老师义气、够哥们儿,发自真心地把她当朋友。你想,谁还能故意给自己的朋友捣蛋呢?不久,班里的纪律被她整治得服服帖帖。成绩自不必说,蹭蹭往上长。期末考试总成绩从年级倒数第一跃为正数第一。老师们都对她竖起了大拇指,魏校长的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她没看错人。

30岁以前,华研把自己的定位是学生们的知心姐姐,30岁以后,她对学生的爱中,更多了母性。同样是爱,前者出于工作的需要,后者是发自内心的本能。就像圣诞节时街头正在装饰的圣诞树,从一棵翠绿的树开始,爱的装饰一点点丰润,一层层艳丽,直到绵密厚重成满树的盛大。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那双杏眼从犀利明亮慢慢装进了水波潋滟的春光。她总是温和地微笑着,在她眼里,每一个学生都是让她疼爱的孩子。

鲁小梅总是打趣华研:“你这么爱孩子,趁着能生,不如赶紧生一个。你看我,儿女双全,多幸福。”每当此时,华研总是不作声,只有一次,她被鲁小梅毫无节制炫耀幸福的态度激怒了,回激道:“我跟你不一样,你嫁得好,不缺钱花,又不怕违反计划生育挨罚,更不怕丢工作,还有人带孩子,样样好处都被你占尽了。哪像我,养不起,没人带,还怕挨罚,我看你是生两个都太少,你应该生上个十个八个的。”华研的挖苦鲁小梅非但没恼,还嘻嘻笑了,她知道这是刺着了她的神经,她就愿意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

鲁小梅是华研的同事,也是大学同学。两人从大学时关系就挺好,但性格却完全迥异。华研是理想主义,鲁小梅是现实主义。就拿结婚这件事来说,华研是爱情至上,只要人好,别的都可以忽略;而鲁小梅却一定要找个经济条件好的,对方要有房有车,至于人,不反感就行。华研嫁给了梁栋,无房无车,工作不咋地,模样也一般,但她爱他人品好,体贴又朴实。鲁小梅嫁给了左帅,左帅又矮又胖,只是个初中毕业,两人站一起,鲁小梅比他还高一个头,无论从才貌气质还是说话办事的能力上,两人绝不是一般的不般配。左帅有一个好,他有个开纺织厂的爹,在亦木县是鼎鼎有名的民营企业家。两个老同学在同一年里结婚,婚后的路却不同了,华研收起了做姑娘时的铺张浪费,处处节俭过日子,她得攒钱交首付买房子。而鲁小梅天天名牌,花钱从不手软。按理说两人有点道不同不相为谋了,可奇怪的是,这丝毫没影响到两人的友谊。华研过得紧鲁小梅没有瞧不起她,鲁小梅再富裕华研也没向她借过钱,在她们看来,各人过各人的生活,没必要非议别人,因此在单位里,还是两人的关系最好。

鲁小梅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女孩,和梁佳同岁。女儿稍大一些,她就计划着生儿子。鲁小梅要儿子的决心让每一个女人都会唏嘘和汗颜,在女儿之后她怀了多少次孕,没人说得清。鲁小梅的早孕反应是山崩地裂式的,随时、随地不受控制的干呕,让老师们瞠目,又不是第一次怀孕,至于吗?等到能够鉴定胎儿性别的时候,鲁小梅的反应就消失了,病假休息一周后,她从平底鞋穿回高跟鞋,谈笑风生的上课了。老天爷也许故意要跟她过不去,这样的反应每隔一段就要在她身上出现。都知道流产痛苦又伤身体,是女人的大忌,可她不在乎,生不出儿子绝不罢休。到最后连老天爷也不忍了,就在去年,为她送来一个儿子。母凭子贵,她在家的地位一下子水涨船高,婆婆抬,公公敬,连整天在外面胡吃海喝的左帅回家次数也多了。鲁小梅的人生像秋后挂在枝头的果实,高姿态的炫耀着。她才不在意华研的挖苦,就是要张扬给她看。

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华研对鲁小梅又佩服,又反感,还有点可怜她,一个人孤注一掷地把幸福的筹码压在一个儿子身上,这样的幸福是从那些被扼杀女婴的血泊里滚出来的,华研不知道,在打掉这些孩子的时候,鲁小梅有没有一些心痛?

鲁小梅对怀孕最有经验,华研想和她商量一下,也许她的意见可以参考。她俩在同一办公室,没课时,她约她出来,两人挽着胳膊走到后操场的篮球架下,平日里她们就喜欢依着架杆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清晨的操场上空荡荡的,四周一排白杨树挑着失去水分的黄绿叶片,打摆子一般哗啦啦直响。阴天,风冷飕飕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初冬以来的第一场雨雪。几片叶子吹到华研脚下,她用脚尖轻轻踢着风干了的叶片,小心不让它们碎掉。

当鲁小梅听说她怀孕了,表现出一贯的夸张高亢:“啊,怀上了?太好了,先说好了啊,生个女儿给我当儿媳妇,生个儿子给我当干儿子。”

“嘘,别喊,我不想让同事们知道,因为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

“有什么想好想不好的,我冒着被罚款的危险还要生,你又够生二胎条件,不生岂不是傻子?你就好好养胎吧,等你生了,我提两篮子鸡蛋去看你。”

华研叹了一口气,突然后悔跟鲁小梅说了,以她对生产的执拗,还能给自己拿出什么理智的主意?一片树叶终于在华研失去的耐心下,碎裂了。

华研再次叮嘱鲁小梅在自己还没做出生不生决定前,替她保密,鲁小梅却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4

校长魏书芹找华研。

在这所学校,老师们最怕校长找,校长一找准没好事,不是被家长投诉,就是被学校派活儿。这年头医患纠纷、师生纠纷都是敏感话题,人家投诉到校长这里还是好的,一旦跃过学校直接举报到新闻媒体,那就惨了,舆论都是一边倒,老师就是再有理也没理了。前两天他们学校就有一个老师因对一个学生批评得狠了些,学生想不开,回家吃了安眠药,幸亏被家长发现救了过来。但家长不干了,反映到媒体,一大帮记者堵在学校里,老师被停职检查。老师委屈得也想跳楼,家长向学校要成绩,学校向老师要成绩,老师不向学生要成绩行吗?高考制度不改革,素质教育永远是空谈。凡是省市名校,哪个不是把中高考成绩放在第一位的?学校给老师施压,老师不给学生施压就要滚蛋走人,学生说得轻了不管用,说得重了就寻死觅活,怎么出了问题都成老师一个人的责任呢?家庭、社会凭什么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在校长办公室,华研一一反思,没觉得有哪里有失职。魏校长却闭口不谈工作,只问她爱人、孩子、老人情况,华研一一做了回答,她很奇怪,以魏校长的性格,是不会在上班时间跟老师扯闲篇的。

 “魏校长,您叫我什么事?”华研到底忍不住。

“小华,是这样,有一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魏校长停顿一下,目光拂过华研略显紧张的脸,“组织上要派一名国学素质高的语文老师去援疆,上面把这个指标发到咱学校了。我权衡再三,觉得只有你去最合适,第一你个人素质和能力都具备,这些年你的教学成绩和社会评价最能说明问题;第二我觉得你孩子大了,家庭负担也不是很重,也比较适宜离家。当然去不去还得看你,你想去吗?”

这消息太突然了。华研是个平凡人,一直珍视着平凡也抗拒着平凡,她循规蹈矩却又不喜欢千篇一律的生活,骨子里有梦想,渴望生活能够多些色彩,多些不同寻常的经历。可生活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突然之间,一道天光刷一下子为她劈开一条大路,这条路不正是她想要的吗?金光万道却又充满谜一样的变数。她的心突突跳着,耳际嗡嗡作响,巨大的惊喜和震撼还有伴随而来的迷茫让她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痴痴地看着魏校长,杏眼里闪过火焰般奇异的光芒。

“去三年,走之前先提拔你为咱学校副校长,三年中你的工资和福利照开,同时还享受援疆津贴。新疆比西藏资源条件要好得多,不用担心会有高原反映,每年的寒暑假你都可以回来过。你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教师,我相信你能够给新疆孩子们带去知识,也带去更多的教育资源。怎么样,考虑一下吧。” 魏校长坦诚地说。

 “我不在乎待遇,真的,那些都不是问题,能为少数民族孩子们做些事情,很难得,谢谢您魏校长,我太高兴了,事情也太突然了,让我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再答复您行吗?”华研满脸涨红,语无伦次。

“不着急,给你一周考虑时间,这样的事情得征得家人的理解和支持,谁都不能勉强。还有,事情没定下来前嘴上谨慎一些,别和老师们说。”

华研点头,心里的答案差不多是肯定的,我要去新疆,我要去新疆。兴奋过度,她忘记了自己正面临的尴尬,有孕之身,怎么适合远行?及至到了办公室,鲁小梅俯在她耳边问:“校长找你什么事?不会是因为……”她看一眼华研的肚子。

华研脸色突变,愠怒地瞪她一眼,真后悔不该把怀孕的事跟她说。到底还是不放心,叮嘱她:“我的事你谁也别说啊,否则咱俩做不成朋友!”鲁小梅“切”一声,“至于吗,放心吧,就冲你这句话我也不敢。”

华研已经打定了主意,打掉孩子,去新疆。

5

华研是农村中少有的独生子女。小时候,家里好吃好穿的全是她的,不像家里姊妹多的孩子,同样的东西要好几个孩子分,小伙伴们都羡慕她,她是享尽了福。直到去年,爸爸生病,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独生子女的优越已不复存在。爸爸脑溢血昏迷,送进医院抢救了三天才醒过来。华研当时正带着毕业班,工作和家里都离不了。事赶事都凑一块了,恰在这时,梁栋妈走路跌了一跤,腿骨摔断了,也住进了医院。梁栋照顾他妈去了,这边一点忙也帮不上。幸亏妈妈身体还好,能够和华研一起照顾父亲。华研学校医院两头跑,白天黑夜连轴转,有一次走在路上神思恍惚,差点被车撞了。她不敢想象,再过几年要同时伺候父母公婆,四个老人,万一都动不了,那还不要了她的命?

邻床的病人也是个老人,他有三个儿女,儿子、女儿、儿媳、女婿,再加上孙子、孙女,这个走了那个来,整天一大堆人围在床边,说说笑笑,热热闹闹。不像她,形单影只,床前凄凉,遇到缴费和看护碰到一起的时候,就手忙脚乱的。好在邻床一家人都很热心,总是说:“你去缴费吧,这边输液我们帮盯着。”越是如此,华研心里越是深深的自卑。

最开始时,华研为爸擦屎倒尿也是尴尬的,爸的隐私部位毫无遮拦地展现在女儿面前,华研的目光无处躲藏,好像自己做了错事一样。爸在清醒后,看到女儿给自己擦洗也羞愧难当,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再要强的人在疾病面前也是无力的,动都动不了了,再谈尊严就成了奢侈。

华研妈心疼女儿,一心疼就骂她爸:“你个死老头子,为当那个破支书,可害苦了女儿。”华研爸在村里当了大半辈子支部书记,1979年国家施行独生子女政策,华研爸硬是把自己领导的村子整成了全县乃至全省的计划生育模范村。为了以身作则,他几乎是绑架着把怀孕五个月的老婆给堕了胎。每当提起这个,华研妈就会惋惜地流下泪水,那是个发育很好的男孩子呀,手脚都已成形,都怪你爸!华研后来读过莫言的《蛙》,觉得爸就是小说里的姑姑,爸的手上也沾满了无数婴儿的鲜血,他曾逼着村子里多少妇女堕胎、绝育和结扎。现在爸老了,那属于他的天下已经一去不复返,村里人都对他恨得牙痒痒,巴不得他不得善终。华研爸是倔强的人,这些年他承受了多少责骂和良心的愧疚他从来不跟任何人提,华研妈骂得再难听,他从来没有一句辩驳。

爸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能够在家人的搀扶下走两步了。医生说,加强锻炼,生活自理是没有问题的。把爸妈送回农村老家,华研饭也不吃,闷头大睡,她的困相把梁栋吓坏了,一天一夜啊,她烂睡如泥,梁栋抱着她上厕所,抱着她回来,撒尿时她都是睡着的。当她醒来,好像死过一场,望着镜子里头发蓬乱,面容浮肿,形容枯槁的自己,她想到了女儿,我的宝贝,将来我们老了,你是不是也得受这茬罪呀?

也就是从那时,她想要二胎的心情更强烈了。可也只是想想,毕竟养孩子不是养猫狗,孩子生下来,要考虑抚养问题、教育问题、就业问题、住房问题,哪一项都要一笔庞大的数字,以她和梁栋加起来不到五千的工资,养活佳佳一个孩子都觉得紧张,再有一个,钱从哪儿来?再说了,自己年龄不小了,等孩子上大学时就60多了,中国有句俗话,不怕孩子晚,就怕寿命短,万一将来她没法给孩子成家立业,还不得佳佳来养活这个弟弟或者妹妹?那样岂不是给女儿增添了更大的负担?”

她很感谢新疆之约,犹如一个巨大的棒棒糖,晃动着斑斓的憧憬对她招手,来来来,过来,她不顾一切要跑过去,对理想强大的渴望,堪比斩断乱麻的刀。

妈从乡下来了,来意明确,让她生下孩子。她怀孕的事是梁栋告诉妈的,当华研恶狠狠地盯着梁栋的时候,梁栋解释说看她坐卧不安的样子,怕她想不开有个好歹。

母女俩开始了一场生和不生的讨论,各方理由都很充足,谁也说服不了谁。华研不得已,就把去新疆的事说了。

“不准去!难道新疆比孩子还重要?”母亲气得直哆嗦。

“啊,华研,你真的要去新疆?”梁栋也很意外。

“是,我就是想去!那是我梦想的生活,将近20年的教学,生活两点一线,渐成一潭死水,人就这样老去了,20年只走一条路,连岔路都没有,生活像一卷卫生纸,冗长、苍白,把青春带到尽头,你说我这样活着有意义吗?现在机会来了,我要去新疆,我要去感受那吐鲁番的葡萄,香甜的哈密瓜,婀娜多姿的民族舞蹈,散发着孜然香味的烤羊肉,热情的维族人民……我喜欢体验生命里不一样的天空,我教孩子们国学,孩子们教我维族语,这一切对我该有多么巨大的吸引力啊……等我回来,我还可以当副校长,我要用我的智慧,把亦木中学变成全省一流的中学,杜郎口算什么,我相信我有能力超越他。”华研越说越激动,简直就像是一场激情演讲。

“什么人生啊梦想啊的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是妻子、妈妈、女儿和儿媳,你不能扔下这个家不管!”瘦巴巴的母亲“霍”地站起来,狭长的额头上青筋暴跳,房间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妈,您消消气,华研想去就让她去吧,她说的有道理,机会难得,失去了,她一辈子都不快乐。”梁栋赶紧扶岳母坐下。

“你要敢去,就别认我这个妈!”妈哭起来。

母女俩都倔,但在母亲的倔强前,华研向来是识时务的,她换了口气,哄着妈说:“好好我听妈的,不去新疆了,生下来。”

就剩娘俩的时候,妈轻声说:“傻闺女,你只想着你的事业,你想过没有,梁栋正是壮年的时候,两口子长期分居,谁能保证,他的心能不滋叉儿吗?”

华研一愣,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6

走了妈又来了婆婆。

华研一开门就闻到了炖鸡的浓香。往厨房里一看,大吃一惊:婆婆扎着围腰,正在厨房里忙碌,肥胖的身体把厨房都占满了。房间里也发生了大变样,客厅收拾一新,书报叠放整齐,阳台上挂着滴水的衣服,显然这一切都是婆婆的功劳。

婆婆圆圆的胖脸上堆满了笑容:“回来啦,累不累?妈给你炖了乌鸡,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快来尝尝。”

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结婚这么多年,婆婆什么时候给过她一个笑脸,从来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这个家,她也就有数的来过几次,至于为她洗衣做饭,连她生佳佳做月子的时候都没有。

华研很快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冷冷地说:“是梁栋让您老人家过来的吧?”她特意在“老人家”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傻子都听出讥讽的意思。

婆婆嫌弃她是农村人,和他们小县城的人家门不当户不对,更嫌弃她生了闺女,让他们老梁家“断了后”。华研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婆婆三天两头找她的茬儿。华研一气之下,抱着孩子和梁栋出去租房子住。后来他们东挪西借凑了首付,贷款买了房子。两家都在县城,骑自行车也就十几分钟的路,但除了逢年过节,平时基本不走动。倒是梁栋那个妹妹,结了婚还一直赖在娘家,她生了儿子,公婆把外甥当孙子,一口一个“蛋儿”的叫,爱到恨不得吸溜进肚子里。

“是你妈给我打的电话,让我来照顾你,以后家务活我全包了,你就安心养胎,生个大胖小子。”婆婆谄媚的笑容让胖脸都走了形。

华研最看不惯她这样,一字一句地说:“您辛苦了,只是,我没打算要这个孩子。”在婆婆瞬间煞白的脸色中,她扭着腰肢去了卧室。

婆婆追上来,拉着她的胳膊说:“你别怪妈,妈这些年对你们是不好,以后我改。别管怎样,不能拿孩子置气,他是老梁家的后啊。你妈说你怕养不起,这个你别担心,有我和你爸呢,我们给养。”

“就你和我爸那每月500元的生活保障金,帮我们养孩子?”

“那是以前,来时你爸就说了,他明天就去找工作,他身体没问题,不愁找不到事儿做,从现在起,你就多吃营养品,别委屈了我的大孙子。”

太可笑了,老两口居然要为了“孙子”重新做人了。

公公45岁时所在的国营机械厂倒闭,就再也没出去上过班,婆婆也没工作,整天泡在麻将桌上,一家人全靠社保局每月发的最低生活保障金生活。公公以前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大小是个官,天天有酒喝。厂子倒了,工人们都自谋出路,可公公老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脏的累的不愿干,愿干的人家又不要他,后来索性坐在家里不出门,劣质酒就咸菜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他的生活没有目标,颓废、慵懒、脾气暴烈,家里除了那个叫“蛋儿”的外甥敢跟他胡作非为,别人谁都怕他。公公歇了十几年,突然要“出山”工作了,看来这孙子的力量真是无边。

“可是妈,怎么保证生的一定是小子呢,万一又是丫头,你们也养吗?”

婆婆愣了,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不会是丫头的,我有预感,算卦的都说了,老梁家不会断后。”

“哈,算卦的灵了他就不算卦了,谁都不能保证孩子的性别,是丫头了你们就不养了?”

一句话噎得婆婆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说:“真生了丫头我们也养,天意如此,怪不得谁了。”

华研不吭声了,懒得再跟婆婆争论。看来婆婆还不知道她要去新疆的事,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免得她横生枝节。

婆婆在这里吃了饭,抢着洗刷了锅碗才走。

夜深了,华研睡不着。手机上的QQ上,鲁小梅居然在线。华研发给她一个鬼脸,问她怎么还没睡。

鲁小梅说:“在网上跟踪我们家的一笔原材料订单,已经延期三天了,再不来就投诉他们。”华研知道鲁小梅虽然上着班,但家里纺织厂的事务她一直参与着管理。

鲁小梅又说:“我每晚12点以前都没睡过,企业里要费心的事太多了,我得全面掌握情况,公公老了,我们家那口子就知道在外胡跑,我不费心谁费心?”

“你可太辛苦了。”华研由衷地说。

“不辛苦,我这是为我儿子女儿干的,挣了大钱,以后让他们上最好的学校,过最好的生活。”

鲁小梅说完自己,又开始说华研:“你是不是想好要生了?”

华研答:“不想生。”

鲁小梅给她发来一个网络上传播的段子:“1985年,只生一个好,政府来养老;1995年,只生一个好,政府帮养老;2005年,养老不能靠政府;2015年,延迟退休好,自己来养老。”

华研发去一个大笑的图片:“谁呀,总结得这么精辟,太有才了!”

“你别笑,虽然夸张了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我国已经逐步进入老龄化社会,养老是一个巨大的社会难题。你要为自己想想,将来老了靠政府靠谁都不管用,只有靠你自己的儿女。你没听说过吗,北京的养老院,需要排队一百年才能入住,我靠,等得起的都是仙人爷爷和仙人奶奶了!”

华研发去一个赞的图片,表示认同。

关了QQ,她在琢磨鲁小梅的话,她说的是事实,就算有政府养老,等你躺在床上,擦屎擦尿的时候,再好的保姆和工作人员,也不会像自己的儿女那样尽心尽力。

那一夜,华研做了太多的梦,她梦到自己和梁栋被齐齐注射了“安乐死”;梦到佳佳用脚踢打地上一个血肉模糊的婴儿;梦到一个丑陋的肉球从她的肚子里跳出来,叫她妈妈,它双手冰凉,指甲尖利,一爪子下去,就把她的肚皮开膛破肚,她的肠子、子宫血呼啦地涌出来,华研惨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头上、身上都被冷汗湿透了。

梁栋还在沉睡,他没心没肺,泰山压顶也不惊慌,电闪雷鸣也照样安睡。华研抱住他,一遍遍地问自己,就算为了梁栋,为了他的父母,是不是也该留下这个孩子?

公公真的找到了工作,他骑上一辆电动三轮车,给快递公司送快递。这是年轻人干的活,要一天不停歇地跑腿,可在酒缸里泡出来的公公,居然干得毫无怨言。婆婆也戒了麻将,每天过来给他们收拾家务,洗衣做饭,其殷勤让华研感到难为情,毕竟婆婆是长辈,小辈人怎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的伺候呢?公婆这样做,也是为了不让自己晚景凄凉,华研心理的天平又歪到了生这一边。

7

佳佳回家拿生活费,看到奶奶居然在自己家。佳佳很诧异,奶奶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是跟爸妈要生活费,就是这里那里不舒服了,让爸爸陪她去医院,佳佳不喜欢奶奶,跟她一点感情都没有。

“奶奶,你怎么来了?”

“奶奶来呀,是因为,”她故作神秘地停顿一下,眼睛里放着光彩,“是因为妈妈要给你生小弟弟了。”

“谁说的?我才不要小弟弟,我妈说了不生!”佳佳脸色突变。

“你这孩子,看你不懂事的……”

佳佳冲到妈妈面前,嚷道:“妈,奶奶在逗我对不对?你不要生对不对?”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一个饱满的泪圈在打颤,单等那一个她最不想要的答案针刺般一扎,就滚落下来。

“佳佳,别生气,你看小梅阿姨不是就生二胎了吗,你同学中也有很多这样的对不对,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他(她)可以陪你玩儿呀。”华研把手放在女儿的脸上,试图擦去那即将滚落的泪水。

“我不要!”女儿大吼一声,甩开她,哇的大哭,“骗子,你们都是骗子!说话不算数!你们不怕丢人我还怕丢人,我个子比你还高,抱个小婴儿,人家会说是我生的孩子……”

“你这孩子,乱说什么,你才是初中生呀。”奶奶想教育孙女。

“住口,你凭什么教育我?你从小抱过我,亲过我吗?你不就嫌我是个女的吗?你不是女的吗?”她哭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像个发疯了的小魔兽。

老太太被噎着了,浑身发抖,手指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反正这个家里有他(她)没我,有我没他(她)!”

“佳佳,做人不能太自私。”

“谁自私?是你们自私,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们让我在同学面前怎么抬头?既然你们不在乎我,我走,再生一百个都跟我没关系!”她抓起书包,夺门而去。

华研当然知道,佳佳反映如此剧烈是有原因的。他们班有个女生刚上初二就怀孕了,可这女生根本不知道自己怀孕,她父母整天忙着工作,还以为女儿只是胖了,直到女生生下一个小婴儿。为了女儿的名声,父母对外说是自己生的孩子。可这件事却在校园里疯传,有关孩子的爸爸有多个版本,有说是女生的同班男生,有说是学校男老师,还有说是社会上的老男人,总之女生被说成轻浮放荡的女孩,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最后学也不敢上了,关在家里门都不敢出。从此 “你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就成了同学间最具杀伤力的一句话。

华研后悔自己的直接和粗暴,外衣也没穿追了出去,梁栋拿上她的衣服也追了出去。

黑暗的夜色中,除了来往的车辆,行人寥寥,哪里还有女儿的影子?

大街上,认识的同学家,街头公园,网吧……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电话也打了无数个,15岁的女儿梁佳,就在这一瞬间从父母眼前失踪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巨大的担忧像浓稠的夜色一样,深深包围了华研,泪水在脸上肆虐,除了对女儿的气愤,更多的是对自己教育失败的懊恼。自己妄为优秀教师,那些教育理论只针对班里的学生,对自己的孩子却是百般溺爱,遇事就做出过激的事来。

梁栋说:“要不报警吧。”

“别,找找再说吧,一报了警,传出去对女儿不好……”做为母亲,华研想得多,她担心在这个充满想像和唯恐天下不乱的时代,一次家庭斗气就会同会网友、私奔、同居等词汇联系起来,她不能容忍任何污水泼到稚嫩的女儿身上。

“那我们再继续找,只是你的身体,要不你先回家吧,等我消息。”梁栋担心地说。

“我没事,继续找吧。”华研捂着隐隐做疼的肚子。

晚上10点多了,店铺都已打烊,灯光渐次熄灭,车辆急速驶过,将宽阔的马路抛在身后。小城宁静、冷寂。冷风中,华研的泪水冻在脸上,女儿啊,你快回家,求求你快回家吧,你别用这种方式惩罚妈妈,只要你回来,妈妈都听你的。

10点半,婆婆打来电话,佳佳回家了。婆婆说,佳佳回来一句话都不说,问她吃饭了吗也不说,问她去哪儿了也不回答,钻进房间就睡,现在已经睡着了。

华研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看到床上女儿裹着被子蒙着头。她关上房门,瘫坐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妈,让梁栋送你回家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婆婆不放心,叮嘱她说:“明天再做佳佳的工作,你可别为她改变主意呀,小孩子这次能吓住你,下次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你更管不住她。”

华研闭上眼睛,不接婆婆的话茬。

她心里,已经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8

魏校长叫华研到她办公室。

魏校长一定是向她要答案的,她会告诉她,她去。

“小华啊,听说你怀孕了?那我找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说呢?你这不是让我工作被动吗?”魏校长单刀直入,很显然,她很生气。

“对不起魏校长,我可以打掉孩子再去的,我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孩子。”

“你们年轻人做事就是太草率了,刚流产就出远门,你以为你身体是钢铁做的呀?有个三长两短,组织上怎么向你家属交代?还有,你想过没有,你本来符合生二胎的政策,就这样放弃了是不是太可惜了?从个人感情上说,我劝你保住孩子,因为我也是母亲,尤其到了我这个岁数,更体会到儿女绕膝的幸福,是什么也换不来的。”

“我,我保证身体没事。”华研底气不足地说。

“做为校长和老大姐,我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如果因为我的决定,而扼杀了一条小生命,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所以,组织上已经确定让另一名老师去了,她各方面条件更符合要求。”

华研脑子“嗡”一下,有一瞬间的空白和断档。魏校长的性格她了解,决定了的事情,已是铁板钉钉。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校长办公室的,世界在旋转,课间的学生们嗡嗡嘤嘤,跑跑跳跳在她身边穿行,她毫无知觉,一切离她那么远,那么模糊,犹如被世界抛弃,在茫然的天际,她被一双命运的手引诱,突然之间,那双手一松,她从云端跌落,一下子摔到地上粉身碎骨,再也找不回完整的自己。

等她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意识才清醒过来,一条火光渐渐膨大,也渐渐明晰。学校要派人去新疆的事大概是学校领导班子里某个人说的,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是,她怀孕的事,她只告诉过鲁小梅一个人,又是怎么传到魏校长的耳朵里的?

她脸色煞白地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同事们已经猜出了大概,大家谁也不吱声,都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她不管大家,只盯住鲁小梅。鲁小梅也在看她。她凌厉的,悲戚的,失望的目光盯着鲁小梅的脸,在探寻,在拷问。终于,鲁小梅假意做出的笑容像一片被冷风吹落的树叶,从脸上掉落,她慌乱地垂下眼睑。那一刻,华研什么都明白了。

朋友的背叛啊!

华研周身发冷,牙齿在打颤,脸上的肌肉急遽抽搐着,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空气紧张起来,大家都偷窥着这两人,惊恐又兴奋地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

是上课铃声救了鲁小梅,她夹起书,仓皇逃出办公室。

华研也有课,她不想上,她恨自己的心无城府,恨这个充满心计的世界。她走进教室,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上自习吧。”就对学生们置之不理。学生们都很惊讶,他们不知道华老师出了什么状况,这可不是平时的她呀。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但毕竟都是孩子,自控能力差,几分钟后就乱成了一锅粥。这要在平日,华研早拍案而起了,可是今天她不,她就愿意让他们乱,她只有在这噪杂的声音中,才不让心中的疼痛那么清晰。她站在教室后面,背对着学生,憋了很久的眼泪肆无忌惮的流着。比不能去新疆这件事让她伤害更大的是朋友的背叛。这么多年,鲁小梅是她唯一信任的朋友,她对她毫无保留。如今想来,她们间的信任是单方面的,自己的事事无巨细都告诉她,可她的事她只捡着无关紧要的说,外界传说左帅在外面找女人,回家一个不顺心就打她,这些事她从未对自己提起,同事们把风言风语传到她耳朵里,她还替她辩解,说那都是别人胡传的,她怎么就没想到亲自去求证一下呢?鲁小梅啊鲁小梅,你的心机太深了。你比我过得好,我嫉妒过你吗,为什么在我人生的关键时刻,给我来一刀?

一节课在华研的胡思乱想中过去了,下课了,她收起书本,学生喊起立,她理都不理,皱着一张风干的泪脸,走出教室。

鲁小梅已经在办公室了,她躲闪着她的目光,把头埋进作业本中。华研径直走到她面前,“鲁小梅,是你把我怀孕的事告诉魏校长的?”

“我,我没。”鲁小梅目光荒乱,不敢跟她对视。

“哈,敢做不敢当,这可不是你的性格!怨我嘴浅,怨我眼瞎……”华研嘴角的冷笑刀光一样明灭着。

鲁小梅没有辩驳,她满脸通红,像发着高烧,手机械地在作业本上打着对勾,打了一张又一张。

华研没有再逼她。已经从心里给她打上了差号。从此,她不再理她。自知理亏的鲁小梅也不不去碰她的钉子。世界上没有永恒不灭的东西,爱情也好,友情也好,甚至包括亲情,所谓的坚如磐石,不过是没遇到杀伤它的催化剂,催化剂出现了,再坚硬的磐石都会化为齑粉。从朋友到陌路,只需要一件事,一句话。

9

华研请了病假。她撑不下去了,身心俱疲,不到一周内事态一波三折,她像一叶孤舟,瞬间被推上高潮又跌落谷底,她需要一个梳理的空间。

她没有把不让她去新疆的事告诉梁栋,她是个要强的人,就算在最爱的人面前,也羞于展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被人釜底抽薪,成为同事们的笑料,巨大的人生挫败感使她想起来就汗颜。

新疆已经不能成为打掉孩子的理由,她不得不重新考虑,是不是要这个孩子?双方父母都想让她生,只有女儿反对,21,主张生的一方获胜。自己该站在哪一方呢?她反复地问自己,没有答案。

猛的想到,在这个家庭中最重要的人梁栋还没拿意见,他总说尊重她的选择,可在他内心,真的就没有想法吗?他的真实意愿是什么呢?华研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最重要人的感受。

给梁栋打电话:“实话实说,你到底想不想要?”

“怎么又问这个问题,我不说了都听你的吗?”

“别管我,我只问你想不想要?”

“我呀,你真让我说实话吗?”

“说实话。”

“那我可说了啊,你可别生气。前几年的确不想,可人都是会变的,年龄一大,想法就不一样了。养孩子总比养宠物强,能陪着咱开心,还能给咱养老,你说是不是?”

“既然你有想法,为什么不早跟我说?还藏得那么深,虚伪!”华研很生气。怪不得他第一时间搬来了她妈,同床共枕了十七年,第一次知道他居然也会耍心眼。

“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吗,再说了,咱家凡事你做主,我的意见也不顶事,说了白说还不如不说,生不生最终还是由你决定。”

华研木然呆坐着,对梁栋又气又愧疚,这么多年,她一直是强势的,大事小情都是她做主,梁栋没有一点主见,她也想当然的认为他和她永远步调一致,她想怎样就是他想怎样,而忽略了他也是有思想的人。他愿意过这种生活吗?他觉得幸福吗?他表面顺从,内心会反感吗?他还有多少想法是她不知道的?更深的失败感涌来,她犯了强势女人自以为是的通病,岂不知当她觉得掌握命运的时候,却已经成了命运手上的一枚卒子,友谊、爱情、婚姻,过去以为的千般好,都是表面的虚妄。

华研倒在床上,呆呆凝望着房顶。那里有一块水渍,那是楼上人家装修时渗出来的,那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块地图,又像一只猛兽张开的大嘴。她就那么盯着它,和它对峙,通过这种方式麻木神经,好让自己不胡思乱想。

渐渐的,她睡着了,做了个噩梦。梦到女儿哭得声嘶力竭,她想去抱她,想为她擦泪,但她一扭身就跑了,她的身影那么轻盈,几乎是乘着云飞走的。突然间,她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今生再也见不到女儿了。她周身沁凉,悲从中来,想追,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无论怎么用力,都不能动弹;想喊,可嘴巴大张,无论怎样用力都发不出声音。她就那么和自己挣扎着,搏斗着,一切都像是真的,她意识清醒却无法从梦魇中醒来。她身体抽搐着,满脸泪水,嗓子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妍,醒醒,醒醒。”梁栋把她摇醒。她哇的一声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她哽咽着,泣不成声:“梁栋,我梦见,我梦见女儿不理我了。”她不敢说出梦中那个残忍的结局,就算是讲述梦境,那样的悲痛也让她受不了。

“好了好了,不就是个梦吗,又不是真的,这段时间你就是太累了。”梁栋安慰她。因为说了实话,他怕她解不开疙瘩,就请假回来了。华研再次抱紧了他,所幸他还是爱她的,她不必因为他善意的谎言就怀疑一切。

梁栋为她擦干泪水,说:“我回来还有一个想法,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我看你这段时间气色不好,你要去新疆首先得把身体保养好。”

“梁栋,是这样,”华研艰难地说,“新疆我不去了,严格的说,是新疆不让我去了。”

华研就把事情都跟梁栋说了。梁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去也好,说实话,我也不想让你去,第一你孤身在外我不放心;第二我也舍不得你,想想我们结婚以来,咱们就没分开过,你要走了,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有时候我想,到咱们老了,要是能一起走多好啊,要不然剩下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那种痛苦都不敢想象。我曾反复想过这个问题,到时还是你先走,我断后。”

华研再一次泪如雨下,“梁栋,对不起,我只顾着自己,从未替你想一想,现在,我已经不再为去不成新疆而痛苦了,因为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

10

检查结果让人胆寒,华研没怀孕,都是那条假冒伪劣的孕试纸惹的祸。

但医生却从B超检查中发现了一丝不好的征兆,建议她去做个宫颈TCT检查。华研从医生严肃的神情中预感到什么,她头重脚轻,双脚似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走出门诊病房,她的样子非常可怕,把梁栋吓坏了。

“咱孩子怎样?”

“根本就没有孩子,我他妈根本没怀孕,一切都是假的,哈,让你们白忙一场,失望了吧,哈!”她情绪失控,哑声喊着,周围人都同情地望着这个发疯的女人。

梁栋费了好大劲才安抚她在长椅上坐下,拿着单缴费去了。

华研手臂支在膝盖上,双手机械地蹂躏着本已凌乱的短发。少顷,她抬起头,失神的眼睛凝望着医院长长的走廊,墙壁像垂下的白色帷幕,在拐角处消失。往来的病人像水面上的蒸汽,颤动着模糊不清。一切都在她的世界之外,只有那不祥的预感,像一只苍鹰的翅膀,清晰的,猛烈的向她袭来。乌云压顶,恐惧和末日的感觉尾随着鹰的翅膀在阴翳中扩散,她的心扑通跳了一下就没了声音,世界是长长的静和黑,呼吸变成了喘息,白色帷幕压了下来,视觉、听觉、嗅觉、味觉都不再存在……

“老婆,费缴好了,去检查吧。”梁栋把话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不得已伸手去拉她,华研木然地跟在他身后。

TCT检查室,一位染着黄发的小护士指挥着她躺在检查床上,小护士麻利地给她消毒,麻利地将采样器伸进下体。疼,锥心的疼,她想起流产的那次,不由得身体痉挛,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印。小护士说:“放松、放松,深呼吸。”

几分钟后,采样器取出来,小护士把检体装进试管,贴上标签,看了她一眼说:“结果明天出,家属来拿就可以。”

华研注意到后一句,分明是存在一种担心,不想让她看到检查结果。她追问道:“这TCT是检查什么的呀?”

“筛查宫颈病变的。”小护士低着头,说完好像又后悔了,再也不看她。

宫颈癌,华研一哆嗦。

她面无血色地走出来,梁栋赶紧扶住她,关切地问:“怎么样?”

“结果明天才能出来,梁栋,我们回家吧。”她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人却如虚脱了一般,没有一丝力气。

11

从医院回来,两人竟一时找不到话题。华研的性格梁栋理解,越多安慰,反而会越让她暴躁、易怒,所以就什么也不说。两人的沉默心照不宣地印证着那个最害怕的结果——宫颈癌。

午饭熬了华研最喜欢的红薯小米粥,她只吃了两口就把碗一推。梁栋也不吃,她劝他,“你吃吧,生死有命,都要看得开,不管是良性还是恶性,是早期还是晚期,既然来了,就要平静接受。你不是说过吗,将来要我先走,你断后,这样省的我受更多的痛苦。”

“呸呸呸,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梁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肠子都悔青了,真该死,当时我怎么就说了那句不吉利的话呢?

华研执意要去学校上班,理由是在人多的地方才不会胡思乱想。梁栋没拦她。下午两节课,华研上得格外认真。学生们一如既往地听讲、回答问题,谁也没觉察出今天的华老师有什么异样。可对于华研来说,她是把这两堂课当成人生最后的课来上的,也许明天拿到化验结果,她将无法再站在这里。

学生们写作业的时间,她站在教室后面,看着那深绿色的玻璃黑板,看着黑板上那一行“诚实团结,拼搏进取”的励志标语,看着墙上张贴的考勤表、奖罚表,看着“乐学、善思、文明、律行”的宣传画,看着一个个青春的后脑勺,泪水无声滑落,亲爱的孩子们,也许我不能把你们送到毕业了,对不起,老师也不愿意这样呀!命运,你是如此弄人,辛辛苦苦构建起的生活大厦,一层层越盖越高,每一层都充满着对明天的希翼,可突然间,大厦的基座被抽去,哗啦啦大厦倾倒,所有的努力都不复存在。那不可知的莫测,足以摧毁一个生活挚爱者的全部意志,没有了生的希望,所有的努力、挣扎、奋斗也将了无意义。

课间她没有回办公室休息。跟学生们聊天,谈足球、谈音乐、谈韩剧,学生们围着她七嘴八舌,欢呼雀跃,她昂起头和他们一起高声说笑,背过身去擦去濡湿的眼睛。班上学习成绩最差,平时挨她批评最多的一个男生惊讶地望着她:“老师,您流泪了?”她摸着他的头说,“没事,风吹的。小冬,对不起,我以前批评你有些过了。”声音淹没在学生们热火朝天的谈兴中,没有人注意到老师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

第二节课,这个叫小东的学生一直在凝望着老师,在这个少年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唯有他,最能感受到老师今天的与众不同。他恪守着这个未知的秘密,眼睛中流露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华研能感知这个学生的目光,他变得那么安静,眸子如一汪清水,怜惜的,悲悯的凝视着她。她不敢跟他对视,怕自己又会流出泪水。这就是她深爱的学生们啊,就算她曾经多么对他们恨铁不成钢,多么苛责,在某一刻,才发现,爱早已使他们息息相通了。

华研在办公室坐下来的时候,才注意到鲁小梅的办公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莫非她为了躲自己换了办公室?直到快下班时,才从同事们的议论中得知,鲁小梅上午向学校打了辞职报告,明天起就正式不来了。听说原因是她公爹突然得了脑中风,一家人要照顾病人,还要管理工厂,乱成一锅粥。她老公左帅是个纨绔子弟,吃喝嫖赌行,遇到事儿就成了麻绳拎豆腐,提不起来,关键时刻还是鲁小梅担当了重任。

鲁小梅辞职华研一点也不奇怪,她想鲁小梅其实早就在等这一天了。她的所有忍辱负重,她的不惜一切生个儿子,不就是想获得这个家的掌握权吗?做一家收益良好的民营企业女当家人,显然比当一名中学教师风光得多。

世事无常,人各有路,太阳每天都在升起,它慈悲地把温暖的光普照大地,可是又有多少人即将或者正在无法得到它的照耀呢?奔波劳碌,蝇头小利,在生命面前都无足轻重。

下班了,同事们都回家了,办公室只剩下华研一个人,她需要这熟悉环境中的短暂宁静。她拉开抽屉寻找红笔,要批改作业,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安然地躺在她的抽屉里。

华研:

我没有勇气面对你,我要走了,必须要对你说实话,没错,是我向魏校长告密的。我很卑鄙对吗,你一定这么想,随你怎么想吧,也许我此时已经不配说出“朋友”这个词,可你的确是我最好的朋友。有句话你听说过吗,人嫉妒的都是跟自己最近的人,很少嫉妒离自己远或者是不认识的人,正因为咱俩最要好,你就成了最被我嫉妒的人。

我在你面前自卑。你每次跟我说你的家长里短,无不透着炫耀,炫耀你和梁栋的感情,他多么体贴,多么爱你,你嫁了个多么可靠的好男人,你这是往我的伤口上撒盐呐,你无时不用你细碎的幸福,标榜你选择的正确。可是咱俩到底谁正确,很多时候我也辨不清。我只有从经济和物质上超越你,穿名牌,用奢侈品,我想让你羡慕,让你嫉妒,这样我会平衡一点,可是你为什么就没有一点嫉妒呢?这让我失落,不甘心做你的手下败将。听说你要去新疆,我更不平衡了,凭什么你能家庭幸福又能事业有成名利双收?凭什么我要从你身上证明自己选择错了,是个失败者?

我辞职了,去开始另一种生活,为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太久。我深深伤害了你,却没有“报仇雪恨”的快乐,我甚至感激这次家庭变故让我辞职,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每天面对你。再一次对你说道歉,不奢求你原谅,只望你保重身体,一切都好好的。

小梅

华研叹息一声,又叹息一声。窗外暮色降落,她背对着窗坐在办公桌前,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灰黑色的逆光中。

她就那么坐着,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梁栋急促的声音传来,“华研,不好了,我爸喝醉了酒,送快递的路上和汽车撞了,正在医院里抢救……”

12

华研走到病房门口,婆婆正在里面哭诉:“怀没怀上自己不知道啊,害我天天祖奶奶一样供着她,还害你爸出了车祸,要我说啊……”“妈,你别这样说华研,她身体也不知怎样呢。”“能怎样,还不是害糟的这个家没法过……”

华研要推门的手垂下来,她没有勇气面对这无法收拾的绝望,也不想看到梁栋痛苦和左右为难的表情,她悄悄地走了。

走到医院门口,又折了回来,来到TCT检查室。值班的是一个陌生的小护士,华研努力对小护士挤出笑容:“您好,我是病人家属,想提前知道我妹妹的病情,您能帮我看看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好的,叫什么名字?”小护士很和气。

拿到单子,她却不敢看。走出医院,走到一处无人的街边花园,在木椅上坐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将单子举到眼前。昏黄的路灯下,那个早已预料中的结果还是让心尖锐地疼痛,诊断报告:上皮细胞全层癌变,个别局部底膜被突破,少量癌细胞呈芽状,互相之间不融合,间质内血管、淋巴管中无瘤栓,诊断为早期浸润癌。

早期浸润癌,太专业的术语,她只要理解“癌”这一个字就足够了,是的,她的人生已经站在了死亡的边缘。她坐着,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良久,她突然起身,向着离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个多小时后,华研坐在了去往新疆的火车上。

车窗外莫测的光影一闪而过,她收回目光,手指触到设成静音的手机,正在衣兜里急遽振动。她想像着梁栋着急的样子,可是她不想和他说话,怕一开口就如脆弱的碎冰洒落一地。又觉得这样对梁栋不公平,就发了短信给他:我去新疆玩几天,你照顾好你爸,照顾好女儿,照顾好你自己,我会回来的,一定。

她关了手机,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新疆欢快的歌舞声,彩带飘飞,歌声悠扬,哈密瓜熟了,葡萄熟了,一切多么甜美呀。

  评论这张
 
阅读(31)|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